別前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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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沉郁的看着太子此時行狀,沉聲道,“宣。”
不一會兒,內侍帶進來數人,他們跪在地上,抖得厲害。
來的有韓家的人、有東宮的宮人、李松姿還認出了溫瀾意的陪嫁婢女棠影。
禦前問話,自然無人敢弄虛作假。
皇帝沉默着聽完,最後看了一眼太子,“你可還有話說?”
太子雖還站着,雙肩卻早已耷拉着,沉默了片刻,忽而揚起頭來,哈哈大笑了幾聲。
“父皇,這些……兒臣還是跟您學的呢。”
“怎麽?父皇是嫌兒臣學的不夠好麽?!”
殿內衆人一聽,立時跪身伏地。
只聽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緊接着,皇帝壓抑低沉的聲音便傳來,“來人,拟旨。”
“太子楊緒,罪涉謀逆,着刑部尚書窦敏、大理寺卿張從晔、中書侍郎王适安、兵部尚書賀涯、禦史大夫曾鄢等,共審此案。”
“是。”
吳瓒夫婦二人回了郡王府,自李松姿在郡主府失去音訊,郡王妃懸心數日,如今見人安然無恙的回來,不禁紅了眼眶,将人留在院中絮絮說了好一會兒話,直等用了晚飯才囑咐人早些回去歇息。
瓷音等人見她回來,本也免不了一場感傷,礙于吳瓒也在,只問候了幾句便都退下。
兩人在臨窗小榻上落座,李松姿為兩人倒了茶,又将杯子推至吳瓒跟前。
這一日實在發生了太多太多的變故,讓她一時不知從何開口。
默然靜坐了一會兒,吳瓒飲盡杯中茶,淡聲道,“東宮一旦被查,陸庭芝定然會被牽扯出來,他的罪狀不輕,命應當是保不住了。”
李松姿自然也想到了,陸庭芝于她,早便如心頭魔障一般,如今忽然被除去,她原以為會是心安,卻沒想到會是空蕩蕩的茫然。
她不知該說什麽,只好輕輕點頭。
吳瓒垂眸,擱在小幾上的手蜷了蜷,“時候不早了,你早些歇息。”
話畢,未等李松姿再說什麽,人便起身離去。
外頭瓷音的聲音很快傳來,“世子?您這是要走?”
“嗯,去書房。”
腳步聲漸遠,沒一會兒便徹底聽不見了。
李松姿望着搖晃的燈燭,出了好一會兒神。
太子謀逆,乾系重大,東宮臣屬皆在審查之列,查了月餘,又接連牽涉出陸觀止、徐勤等朝中要員皆與東宮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。
皇帝大怒,敕令凡涉案者,決不輕饒,大理寺獄中一時押滿了涉案官員及親眷。
待到春三月,宮中傳來将太子廢黜,貶為庶人的旨意。
東宮涉案臣屬,凡與豐海倉一案有乾系的一律抄家問罪,陸庭芝自然也在其列。
一日晌午,孫莘照例入府為李松姿把脈,經過一番調理,李松姿的寒症見好,來月信時也不再疼痛難忍,孫莘聽聞,撚着胡須點點頭。
“幸而世子妃年紀小,底子也不錯,幾貼藥下去,倒比我原想的效果還要好。”
孫莘診完,又為她重新開了張方子,臨走時卻想起什麽似的,叮囑道,“世子妃近來憂思煩擾過甚,于調養十分不利,還需放寬心思,若能去踏踏春,或能有藥浴湯泉相助,于身子将大有裨益。”
李松姿再三謝過,吩咐瓷音好生将醫者送走。
想起方才孫莘所說,她不禁怔神,如今陸庭芝在劫難逃,明明是樁好事,可不知為何,她卻愈發神思不安。
不一會兒,瓷音回來,身後卻跟着吳瓒,只見他神情冷肅,不大高興的樣子。
李松姿起身相迎,吳瓒劍眉壓着。
“出了何事?”
她問,他卻未立時回她,只是看了她一會兒。
眸光明暗不定,不知想了些什麽,許久才開口,“大理寺獄來人,說陸庭芝要見你。”
李松姿滞住,仿佛沒聽懂他方才所說,凝眉又問了一句,“什麽?”
吳瓒蹙眉,“你沒聽錯,是陸庭芝,他指名要見你。”
半晌未聽見她應聲,吳瓒又道,“你若不想見,不理會他便是。”
李松姿卻忽而擡首望向他,眸子澄明,“何時?”
吳瓒不覺有幾分煩緒,“你想見他?”
李松姿點點頭,“是。”
“見他作何?你不是該恨他,惡他?對他避之不及?”吳瓒看她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,難壓心頭郁火。
李松姿聞言,不由怔了怔,過了會兒,又點點頭。
“那你還要去見他?”
吳瓒初時聽到陸庭芝要見她的消息時,便隐隐覺得她或許真的會去。
可當她親口說出來時,他還是覺得不解,甚至憤怒。
“吳瓒……”
李松姿望着他,“我只是想去同他做個了結。”
她已經被陸庭芝困在一個名為“失去”的籠子裏太久,久到如今籠子已然形同虛設,她卻還是無法飛走。
雖然她不想承認,可前世嫁入陸府前的李松姿,的的确确已經被他抹殺、重塑。
她再也做不回前世無憂無慮的李三娘子,也始終學不會如何再做一個真正自在的人。
她曾以為,只要扳倒陸庭芝便能擺脫一切。
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,有些東西并不會因為陸庭芝死了而消失。
或許,她應該試着親手把這籠子毀去。
吳瓒終究還是親自送她去。
大理寺坐落于長安皇城之內,靠近承天門街,正堂高大莊嚴,監獄的入口藏在衙門深處,一座低矮的石砌門洞後面。
吳瓒向守在門前的監門校尉出示了提牢符,一個獄丞便上前,為李松姿帶路。
臨去前,她向吳瓒輕輕點了頭。
吳瓒垂眸,轉過身,只留了個背影對着她。
可那衣袖下,一雙手卻緊緊攥起。
她本想開口說些什麽,可見他背影緊繃,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。
獄丞在前面掀開鐵簾,李松姿匆匆跟上去。
一股陰冷、潮濕、混雜着泥土與陳舊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臺階是向下延伸的,很長,光線随着每一步向下而急劇黯淡。
牆壁表面有細密的水珠,在火把搖曳的晦暗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兩側的牢房昏暗,讓人看不清裏面究竟是否有人,又是關了何人。
李松姿沉默地跟在獄丞後面,群裾拖過略有潮濕的石板地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幾乎是一片死寂中最清晰的響動。
終于,獄丞停在一扇栅欄前。
似乎聽到外面的動靜,裏頭響起窸窣聲。
很快,一個身影出現在栅欄之後。
陸庭芝穿了件發白的赭色囚服,雖布料粗劣,穿在他身上卻是整潔的,幾乎看不見什麽褶皺。
他頭發依然束得整齊,面容清癯了一些,但眼神依然銳利,在看清楚她的臉時,甚至浮現出一絲玩味。
“陸侍郎。”李松姿不喜他神情,冷冷開口,打斷他還想繼續的探究興味。
不知為何,他身上完全沒有她預想中的狼狽,反而有種奇特的慵态,仿佛他不是被囚禁于此,而是終于從一場冗長卻無趣的棋局中退場。
她本能便覺得危險。
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“自然。”她不近不遠的立着,沉靜道,“從瀝陽到長安,你布局無數,多少人死在你的算計之下,如今你自食惡果,我自然要來看看。”
陸庭芝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,“你說謊。”
“你是為了自己而來。”
李松姿緩緩掀起眼簾看他。
“從第一次在五徑山見你,我就知道,我們是一路人。”
陸庭芝迎着她的眸光,“後來,從那個劉玉奴開始,你就能猜到我的意圖。”
“共畫時,你又提前猜到我如何落筆。”
“我想了許久,也未能想明白為何。雖然有溫瀾意說的那個夢……”說到這,他輕笑,滿是不屑,“與之相比,我更願意相信這一切是天意。”
“在你之前,從未有人能将我看的如此透徹。”
“小菩薩。”
“你合該來配我,而不是吳瓒那個庸人,一個困于情、囿于愛的人,他怎會懂你?”
一聲冷笑打破了陸庭芝的滔滔不絕。
李松姿眸光寒冽地看着面前之人,涼涼一笑,“你只配與陰溝裏面的老鼠為伍。”
“我來此,不過是想親眼瞧瞧你垂死掙紮的可憐樣。”
“你以為,我所做所為,是了解你,與你嬉戲?你錯了,我只不過總是往最卑劣的可能去想。”
“你可知道為何?”
陸庭芝一雙眼睛陰沉得厲害,只是死死盯着李松姿。
“因為你可悲、可憐,你從不知真心為何,從不知父母家人為何,從不知忠心仁義為何。”
“更從未有過朋友、恩師、愛人,所以你視人心為玩物,踐踏人命,對旁人的痛苦嗤之以鼻,自恃無心,以為自己可以輕易操縱一切。”
“還引以為傲。”
“你這樣的人,自然要以最卑劣的心思揣度。”
陸庭芝想笑,但他此刻只覺得身上每一處都是僵硬的,仿佛被她那番話釘死在原地。
“陸庭芝,早在你阿娘生下你便撒手人寰的那一刻,你就死了。”
“如今活着的,不過是一身沒有心的皮囊。”
“我也不是什麽小菩薩。”
“我只是個與吳瓒一樣,會困于情,囿于愛的庸人。”
說完,李松姿竟覺得心頭微松,似乎連日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被抛了開去,隐隐透出一絲明快。
她甚至有點想立刻離去,去外面,到吳瓒身邊去。
這麽想着,她便最後一次看向栅欄裏面的人,用不輕不重的聲音,平靜道,“陸庭芝,後會無期了。”
獄丞會意,引着人自來路而去。
李松姿腳步輕快,絲毫不覺身後有道眸光一直追随着她。
陸庭芝靜靜望着那道遠去的背影。
良久,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小菩薩。”
“告別的話,說得太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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